高秉涵是山东菏泽籍台胞,也是2012年度“感动中国”人物。从13岁因战乱离开故乡,到在台湾艰难求学、立足执业,再到晚年数十年往返两岸,护送近两百位台湾老兵的骨灰返回大陆故乡,他的经历完整记录了一代离乡者的漂泊、守望与践行承诺的全过程。
高秉涵1935年出生于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高孙庄村,家庭有着读书育人的传统,父亲从事教书工作,母亲也接受过师范教育,在当地乡村任教。幼年时期,他在故乡度过了相对安稳的生活,村庄里的院落、树木、乡邻,构成了他早期的生活记忆。这样的成长环境,让他对故乡的地理与人文有着清晰的认知,也为后来数十年的思乡之情埋下了伏笔。
1948年,国内局势发生变化,高秉涵的父亲已在战乱中离世,家庭生活的重担全部落在母亲身上。为了让长子能够获得生存与求学的机会,母亲做出了送孩子南下的决定。这一年,高秉涵年仅13岁,母亲为他准备了路费、入学凭证和文具,让他跟随南下的人群前往南京。离家当日清晨,高秉涵搭乘村口的马车出发,手中握着母亲赠予的石榴,车马启动后,他与故乡的距离逐渐拉开,当时的他并未意识到,这一次离别会延续四十余年。
抵达南京后,高秉涵发现原定就读的学校已经停课,校园内空无一人,他与一同前往的少年失去了依托,只能跟随撤退的人员继续向南行进。路途之中,食物短缺,生存条件恶劣,高秉涵的腿部被烫伤,伤口出现感染化脓的情况,伴随高烧症状,一度危及生命。在同行伙伴的相互扶持下,他勉强支撑着走完这段路程,身体与精神都承受了极大的考验。1949年,高秉涵登上从厦门前往台湾的船只,成为当年最后一批抵达台湾的人员之一。登船时,他以为两岸的分隔只是暂时的,很快就能重返故乡,现实却是长达数十年的隔绝状态。
初到台湾,高秉涵没有固定住所与生活来源,长期在台北火车站的候车室留宿,白天依靠捡拾食物维持生计,夜间在长椅上休息。腿部的烫伤未能得到及时医治,伤口持续恶化,几乎面临截肢的风险。一位在火车站工作的孔姓清洁工见他处境艰难,每日为他预留食物,还协助他前往医院接受治疗。经过医护人员的处置,高秉涵的腿部伤势逐渐好转,保住了肢体,也暂时脱离了生存危机。伤势痊愈后,他在火车站附近从事小商品售卖工作,获得了稳定的基本生活保障。
1951年,高秉涵在台北火车站遇到了故乡菏泽的小学时任校长李学光。李学光得知他的处境后,劝说他重返校园,认为书香家庭出身的孩子不能放弃学业。起初高秉涵认为两岸很快会恢复往来,回乡后再读书即可,李学光则明确告知他,返乡的时间无法预估,读书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。这番话让高秉涵下定决心重新求学,他考入建国中学夜间部,白天工作维持生活,夜间到校学习。凭借持续的努力,他先后完成中学与高中学业,随后考入国防管理学院法律系,1962年顺利毕业。
大学毕业后,高秉涵主动申请前往金门前线担任军法官。金门与大陆隔海相望,天气晴朗时可以清晰看到对岸的建筑,选择前往金门任职,核心原因是这里距离故乡更近,能在心理上获得一丝慰藉。在金门任职期间,他经手了一起士兵涉险归乡的案件,成为他人生中重要的记忆节点。涉案士兵郑凤生是福建厦门人,被征召至台湾后,始终挂念家中患病的母亲。
某夜,郑凤生抱着汽车轮胎跳入海中,试图游回厦门探望母亲,受海流影响,他在海上漂泊一夜后,最终被冲回金门境内。按照当时的相关规定,该行为需按律处置,高秉涵负责案件审理工作。他与郑凤生交谈时了解到,士兵只是想完成尽孝的心愿,即便知晓行为的风险,也不愿放弃唯一的机会。案件最终按规定办结,郑凤生的选择让高秉涵深受触动,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离乡者对故乡与亲人的执念。
结束金门的任职后,高秉涵返回台北,辞去军职后从事律师职业,组建了家庭,生活逐渐稳定。但两岸长期不通邮、不通往来的状态,让他无法与故乡的亲人取得联系,对母亲的牵挂与对故乡的思念,成为他生活中无法排解的情绪。在无法通信的岁月里,高秉涵常常在夜间书写家书,将对母亲的问候、对故乡的思念全部记录下来,写完后却无法寄出,只能逐一销毁。同时,他坚持记录故乡的细节,包括院落里的植物、乡邻的样貌、村庄的地标等,累计写下七本日记,成为在台菏泽籍同乡寄托乡愁的载体,同乡们常常借阅日记,重温故乡的记忆。
1982年,在台菏泽籍同乡群体中传来消息,一位早年移民阿根廷的菏泽籍人士卞永兰,将途经台湾返回大陆探亲。这是数十年间,首位能够往返菏泽与海外的同乡,消息让所有离乡者看到了传递思念的希望。众多同乡纷纷委托卞永兰帮忙传递物品、打探亲人消息,高秉涵向她提出请求,希望能带回一捧故乡的泥土。在他看来,故土是故乡的象征,对于长期无法返乡的人而言,一捧泥土的意义远超普通物品。卞永兰抵达菏泽后,收集了三公斤故乡的泥土,妥善携带至台北。
泥土抵达台北的次日,高秉涵组织菏泽籍同乡举办聚会,五十余户家庭的百余名老人悉数到场。聚会现场氛围庄重,所有人安静等待,目光集中在装有故乡泥土的容器上。经过同乡们共同商议,确定了分土规则:以身份证登记的籍贯为依据,仅限菏泽籍人士领取,每户分配一汤匙泥土,由高秉涵负责分土工作,因其职业特性被大家认可为公平的执行者。
分土过程中,领到泥土的老人以不同方式寄托情感,有人将泥土贴于胸口,有人向故土行礼,一位高龄老人因手部颤抖,将泥土撒落在地,随即跪地捡拾,高秉涵为其重新补足了分量。此次聚会后,有两位老人因情绪波动过大,被送往医院接受检查。
高秉涵为自己的两份泥土做了不同安排:一份存入银行保险箱,与家中贵重物品一同保管,视为传家之物;另一份分七次用温水冲服,在深夜家人休息后独自完成,以此表达与故乡的联结。他的女儿发现这一行为后,没有过多询问,只是每日提前准备好毛巾,默默陪伴父亲。
1979年,高秉涵获得前往西班牙马德里参加法学会议的机会,这是他赴台三十年来首次出境。他希望借此机会向故乡传递书信,与母亲取得联系。出发前,相关方面要求参会人员遵守对外交流的相关规定,不得与大陆代表团产生接触。高秉涵将写好的家书随身携带,会议期间多次想要传递信件,最终未能实施。会议结束后,他辗转前往英国,将信件寄往美国的高中同学处,委托同学转寄至山东菏泽老家。
信件寄出后,他等待了整整一年时间。1980年,回信经美国、香港辗转送达台北,高秉涵将信件放在胸口静置一夜后,才让妻子代为宣读,信中明确告知,他的母亲已于1978年离世。这一消息让他陷入长久的遗憾,他曾坦言,若没有收到回信,心中还能保留母亲健在的念想。
1987年,台湾地区开放台湾同胞赴大陆探亲,两岸民间往来的通道逐步打开,无数离乡者迎来了返乡的希望。高秉涵在政策放开后,开始筹备返乡事宜,因手续与行程安排等原因,直至1991年5月1日,才正式踏上返回菏泽的旅程。行程需从台北出发,经香港转机,再搭乘航班与陆路交通工具前往菏泽。
出发前一夜,他彻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浮现童年故乡的场景。车辆接近村庄时,他先是催促司机加快速度,临近村口又要求减速,内心充满复杂的情绪。抵达村口后,他在原地停留半小时,才缓步进入村庄。从村东头走到村头时,他被几位闲聊的老人询问来意,他报出自己的小名“春生”,对方告知他“春生早已离世”,经过身份确认,乡邻才知晓这位离家四十余年的少年已经归来,亲人与乡邻的重逢,让沉寂多年的村庄迎来了久违的团聚。
返乡次日,高秉涵前往母亲的坟前祭拜,长时间跪地不起,弥补数十年未能尽孝的遗憾。此次返乡,他随身携带了同乡王士祥的骨灰坛,王士祥临终前嘱托他,务必将自己的骨灰送回故乡安葬。高秉涵答应了这一请求,完成了首次护送老兵骨灰返乡的行动。这一事迹传开后,越来越多在台单身、无亲属照料的老兵找到高秉涵,纷纷提出临终后请他护送骨灰返乡的请求。
从1991年开始,高秉涵开启了数十年往返两岸、护送老兵骨灰返乡的历程。老兵使用的骨灰坛多为大理石材质,单个重量约七八公斤,他每次返乡都要随身携带多坛骨灰,从台北到香港,再转机前往大陆各省市,全程妥善保管。初期,海关工作人员对骨灰坛进行严格查验,甚至怀疑物品性质,在了解他的事迹后,相关工作人员与乘务人员都会提供必要的协助。他护送的老兵籍贯遍布大陆多地,除山东菏泽外,还包括福建、江苏、新疆等省份,最远送至边疆地区。
在护送过程中,他见证了诸多离散家庭的故事:菏泽籍老兵桑顺良在台终身未娶,临终前嘱托高秉涵将骨灰送回故乡,交付给等待他一生的恋人肖娟娟,高秉涵完成托付时,肖娟娟已至晚年,始终未改嫁;济南籍常大哥在台孤身离世,高秉涵将其骨灰送至女儿手中,完成了老兵与亲人的最后团聚。截至2023年,高秉涵已累计护送近两百位老兵的骨灰返回大陆故乡,从五十余岁坚持至九十岁,全程未收取任何费用,所有交通、手续费用均由个人承担。
2012年,高秉涵入选“感动中国”年度人物,组委会给予的颁奖词,概括了他一生的归乡与托付之路。他的事迹通过媒体传播,让更多人了解到两岸离乡者的乡愁与坚守,也让“落叶归根”的传统情怀被更多人感知。面对外界的赞誉,他始终保持平实的态度,认为自己只是完成了同乡的托付,体会过离乡之苦,便有责任帮助其他老兵完成最后的心愿。
2024年,九十岁的高秉涵在接受采访时,仍清晰表达着自己的两个心愿:一是继续完成未竟的托付,将剩余老兵的骨灰送回故乡;二是在有生之年,看到两岸实现统一。他表示,菏泽是生养他的故土,台湾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,两岸本就是一体,不可分割。他这一代人是主张两岸统一的亲历者,随着年岁增长,更希望看到两岸团圆的局面。
高秉涵曾坦言,自己对母亲的孝道未能在生前完成,是人生的遗憾。他将这份遗憾转化为对同乡的责任,帮助百余位老兵回到故乡、回到亲人身边,用数十年的坚守,完成了一场跨越海峡的承诺。从少小离家到鬓角染霜,从一捧故乡土到百余坛骨灰,他的人生轨迹,既是个人的归乡史,也是两岸民间往来的缩影,更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故乡、亲情与承诺的重量。
截至目前,高秉涵仍在为剩余老兵的骨灰返乡事宜奔走,他的行动也影响着身边的后辈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帮助在台老兵寻亲、护送骨灰返乡的行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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